
母亲今年八十岁了,独居,去年摔了一跤,右胳膊严重骨折。经过治疗,又靠自己一年的休养,才算勉强恢复。
以前都是母亲做饭,可现在她做起来很困难,胳膊使不上劲,硬的食材切不动,重的锅也端不起来。我就不太敢去看她。因为我一去,她总要做些好吃的,这无疑给她添了很大负担。她又嫌我做饭不行。当然,更多是出于疼我,坚决不让我动手。我便和她商量,只做些简单易做的菜,母亲说好啊。
我总觉得母亲身体好,没什么问题,可一次摔倒就让她元气大伤。如今吃母亲做的饭,心里总有着别样的滋味。那个为我做了一辈子饭的人渐渐老了,就连她最擅长的做饭烧菜,也突然变得力不从心了。
想起发生在我同事身上的一件事。在乡下独居的老母亲突发脑梗,摔倒在自家老屋里,在地上躺了足足四个小时,直到被串门的邻居发现。送到县城的医院,已经耽误了抢救时间,同事的母亲至今还躺在ICU里,一直没醒过来。
同事说,七十岁的母亲一直很健康。他家在山区,靠种茶卖茶为生,每年清明前后,他总能喝到母亲亲手采制的新茶。可从今往后,恐怕再也喝不到了。他已经在给母亲选墓地了。
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我的邻居身上。他六十多岁的母亲来城里帮忙带孩子,得闲时就在小区里捡废品,堆放在家里阳台上,攒多了再拿去卖。他极力反对,经常因此事跟母亲吵。一天,母亲在去菜市场的路上,被一辆疾驰的电动车撞倒在地,救护车还未到就离世了。
邻居说,真的后悔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里,没有好好待她,没有无条件地支持她“拾荒”。现在每次在小区看到有老人捡废品,他都会想起母亲,他多么想那个老人就是母亲啊。他说,如果母亲还在世,一定会对她说:您真是太能干了,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在城里挣到钱。
这几件事,深深触动人到中年的我。六七十岁、七八十岁,这些数字本来不过是寻常的年岁标记,可一旦与具体的脆弱相连,便显得触目惊心。在子女的心里,母亲们总是以“健康”“能干”“隐忍”的形象存在。习惯了她们的付出,习惯了她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习惯了她们在户外勤劳的劳作,习惯了她们让我们饭来张口,却很少真正去计算这样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,也很少想到这一切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。
我开始频繁地去看望母亲。每次不再空手而去,而是带着处理好的食材:切好的肉丝、焯过水的排骨、宰杀好的鲜鱼……母亲拿到后只需简单烹炒即可。我则站在一旁打下手,给她递个盘子、挪下锅,让她依然保有“我在给孩子做饭”的满足感。有时,母亲会为自己无法再为我做一顿丰盛的“大餐”而感到愧疚,而我却觉得,只要还能吃到母亲做的饭,无论简单还是丰盛,都是一种莫大的福气。
我希望同事的母亲能发生奇迹。用同事的话说,哪怕母亲醒来后再也不能种茶摘茶炒茶了,他也会感激涕零——因为母亲在,他就还是个有娘的孩子。
原文首发于《时代邮刊》第507期
2026年5月·新中年
编辑 | 胡晨曦
终审 | 黄 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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